王國維《蝶戀花》:「最是人間留不住,朱顏辭鏡花辭樹。」
閣樓閒坐,書架上整排唸教研所時買的書,吸引了我的目光﹔心想,讀這些理論於教學現場有什麼幫助?於自己心智曾有過什麼潛移默化的影響?郭為藩、林清江、郭生玉、林玉軆、楊國賜、黃昆輝…大名鼎鼎的學者,讜論侃侃、著作等身,台灣的教育有沒有因他們的研究做了什麼劃時代的改革?還是改了卻愈改愈糟?
從書背上的書名,我真的想不起該書的絲毫內容,只記得黃昆輝總是在課堂上大放厥辭,說些廳長任內的政壇內幕,林玉體經常聲嘶力竭痛罵戒嚴體制,很多師長不忘推銷個人著作,有些則任意調動上課時間,下午的課挪到晚上,因為他在教育部工作繁忙…
前些天在老街溪步道碰到快六十歲的學生,他說老師你教的生物早就忘光,但課堂上脫口而出的詩詞文章、人生金句卻常常想起;我說舉個例吧,他說:王國維的「人生三境」,以及曾國藩「苟有向學之心,何處不可讀書」之語,直接戳中他心不甘情不願就讀偏鄉高中的心態,也讓他不再胡思亂想,從此專心課業…
課本裡的知識如露如電如夢幻泡影,遲早淡忘無蹤,會被牢牢記住的,往往是老師說的閒話,那些不經意說出的言語,很可能深植其心,終身受用。
當了升學科目的老師,最後都被現實拖著走,成了隨波逐流的教書匠,聯考怎麼考就怎麼教。案頭書架擺的是各種版本的教科書、參考書、測驗卷,心煩的時候會問自己,我到底在教甚麼?我教examination。雖然心知不妥,但聯考當前,也只能繼續謹小慎微的配合潮流。
三十幾歲去唸研究所,慢慢體悟到:當老師的,認出孩子是甚麼比教出孩子是甚麼更重要。趴在桌上睡覺的是豬舍裡的豬,還是等待起風然後扶搖直上的大鵬鳥,你必須認出,才有下手著力處。豬有豬的可愛,鯤鵬有鯤鵬的奮鬥,都是功課,無須上下。課堂上的知識傳授終究有限,身教的影響無遠弗屆,孩子其實是看大人做甚麼,才不聽你說甚麼。
一生只活一次( You Only Live Once),我這生到底在課堂上留下些甚麼,如人飲水冷暖自知。所感嘆者,「最是人間留不住,朱顏辭鏡花辭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