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六年七月,我考完大學聯考。在和師大附中的室友互道珍重後,便提著行囊,返回故鄉,正式結束高中生涯。
那個暑假,我每天都在家族的四畝農地上「盛夏力作,汗滴禾土」。割稻、踩打穀機、切斬禾桿、割草餵牛、整地插秧、跪著爬行除草…..。每一樣工作都是泥濘中奮鬥,烈日下掙扎,累得筋疲力盡、全身痠痛。除了這肉體上的折磨,每天還懷著忐忑的心情,牽掛著成績單的寄達。
放榜當天中午,我躺在三合院南廂房的硬木板床上,收聽廣播;錄取名單逐校逐系的播出,好漫長的等待啊!當聽到自己的名字時,我從床上彈跳而起,高喊:「我考上了!考上了!」簡直就像范進中舉,只差沒有口吐白沫中了邪!。隔沒多少天,師大生物系就寄來錄取通知,是前幾個志願ㄟ!父母親和我都很高興,因為窮人家的孩子熬到享公費、上大學的機會了。
依當時的兵役制度,考上大學就得先到台中成功嶺參加集訓,換句話說,興奮之情尚未消逝,我就得接受八週的軍事磨練。十月初結訓,頂著大光頭,回校參加新生訓練,正式成為台師大的新鮮人!

從窮鄉僻壤的鄉下趕赴和平東路的師大,約需兩個半小時;每天摸黑出門到校聽訓,回到家往往都已月上竹梢。有一天,系教官要我們填資料加入國民黨,把學生留到七點多才放人,這可把我整慘了。因為回家的鄉間小路,要穿過一個面積不小的公墓,十八、九歲的年紀,雖說剛從成功嶺下來,但騎著腳踏車穿越那兩旁都是雜草叢生的羊腸小徑,心是亂跳的,腳是拼命亂踩的,眼也不敢斜視,深怕一瞥眼,看到墳上出現了什麼!
平鎮到台北,說遠不遠,但因鐵路還沒電氣化,通車上學,實在還有段距離;而宿舍又只供家住新竹以南的同學申請,這,真苦了我。要住哪呢?最後是在鐵路局上班的二叔,幫我解決了問題。隱約記得,在公路局台北西站斜對面的一個巷弄內,一家吵雜的印刷廠旁,有間閒置的單身宿舍。推門入室,是個通舖,牆角有個水龍頭,壁上高掛一盞燈泡,空蕩蕩的三坪大面積,別無它物。叔叔領我至此:「先住下再說吧!」擦乾抹淨,擺好家當,舉目四顧,不勝戚然。一方棉被,一個裹著衣物的布包袱,幾本教科書和盥洗用具,既無書桌也無座椅。每天上完課就到圖書館K書,館員關門趕人了,就回陋室。猶記冬天洗冷水澡,顫慄的身子,可是直冒青煙的喔!我的大一上,就這樣窮居陋巷,硬ㄠ著過的!
大一下,我向教官報告困境,幾經申訴,終蒙允准,搬進了八人住的寢室。當我從陋巷遷出時,印刷廠老闆娘說:「喔!你要搬走了,我常跟唸小學的兒子說,你看隔壁大哥哥多堅強,多勤苦,要以他為榜樣!」都是四十多年前的往事了,但想起這一幕,仍令我淚濕衣衫,空惹啼痕!

生物系的大一課程,除教育概論、四書和國文之外,普化、普物、微積分、生物學、心理學….都用原文書。我們只是高中畢業生ㄟ!蚯蚓字認得了幾個?面對一大串學術名詞,猛查單字,硬著頭皮猛啃,便成了新鮮人的苦役。有些教授雖然一週只兩堂課,但上的章節可不少,那年代沒有中譯本可讀,所以每一個人都唸得昏頭轉向,在四、五本原文書中奮戰;每天就在教室、實驗室、圖書館、宿舍幾個地點移動。碰到期中(終)考要開夜車,就到餐廳挑燈夜戰,油膩膩的餐桌,舖一張報紙吸油,免得弄髒衣服;熱熱的屁股就著冰冷的鐵板凳埋頭苦讀,肚子餓了,到伙房分一個早餐吃剩、擱置在竹籠子裏的硬饅頭,配開水嚼著充飢,真是一箪食、一瓢飲,騙胃腸、免飢寒啊!
記得那時的共同科目,如大一國文、英文,心理學等都集中考試;各系人馬,齊聚禮堂,助教發下試卷後,上千人的沙沙筆聲,不絕於耳,場面之大,宛若聯考。普物、普化是我最弱的兩門課程,高三時就是因為物理實在聽不懂,才轉至第三類組改選生物,沒想到唸了理學院,還是沒能擺脫它的糾纏。每次考試都心驚膽跳,一方面原文書難懂,二方面怕題目太難、不會計算;大一下結束時,看到這兩科都低分過關,真是額手稱慶!
師大的教育目標是培育中學師資,因此大一新生要修四書和國語語音學。當時根本不知道這兩門課都沒有學分,但不同的學習態度,導致不同的學習成果。因為蠻喜歡教大學、中庸的老師,記誦之餘,還句讀吟哦;分數高竄,當然不在話下;但面對每次叫學生起來唸ㄘ、ㄔ,辨ㄗ、ㄓ的語音學老師,我真是煩透了,而這鄙夷之心,差點讓我畢不了業,因為我根本忘了這科被當,直到註冊組通知,大四下才趕緊補修。讽刺的是,這門課修了兩次,至今我還是分不清ㄘ、ㄔ,ㄗ、ㄓ,用電腦打文章,注音輸入還是常出錯。
我最怕繳交顯微觀察的實驗報告了。高中美術課畫不出石膏像的惡夢,唸生物系後,又再度上演。動、植物的組織切片,看完後要畫圖交報告,可是不論我多用心畫,助教批閱後,經常都是一個紅色大字「Repeat!」發回來,重畫啊,重畫,心滴血啊,滴血。最後不知是助教被我感動而放水,還是真的美術細胞醒過來了,畫藝有進步了,Repeat才慢慢減少。

每次暑假結束,我都告訴自己,開學後的第一個月,是自尊調整期。都市中的孩子,假期是在救國團舉辦的營隊中,以遊山玩水,吃喝玩樂的方式渡過。我,參加的營隊則是田中戰鬥營。我成了祖父四甲耕地上的農奴,專供長輩差遣的得力幫手;每天累得像一條牛,日出而作,日沒未必得息。艷陽天、泥濘中打滾兩個多月,皮膚曬得像黑炭,腿部、膝上傷痕累累,腿毛也因跪在田裡除草而掉光;腳踝、指(趾)縫盡是黃色的稻鹼,用力刷也刷不淨。回到學校,面對白皙潔淨的同學,真是自慚形穢,畏縮卑怯。一直要等到皮膚退色,傷口痊癒,黃鹼消失,並且「往來無白丁,談笑有儒生」一段時間後,才會覺得自己又像個大學生。
大二開始,生物系的課程,分動物組與植物組。也不知對不對,我選了後者。沒有人告訴你,這兩組有什麼區別,開些什麼不同的課;反正那個年代資訊匱乏,糊裡糊塗的選,不知所以然的修,莫名其妙的就踏上了一條不歸路!植物分類學是門難纏的課程,講了一堆分類原則,便到野外認識植物,採集標本;我的圖像辨識能力差,二、三十種枝葉花果一混淆,沒幾種還認得。一學期下來,教授帶我們跑遍台北近郊的山,介紹的植物有數百種。期末時,助教要考試,在實驗室擺了二十五種植物,每個枝葉都經過整容,被修剪成只剩一兩種特徵,原來認識的植物都變了個樣。每位同學站在一種植物前,一分鐘內要寫出她的拉丁文學名(屬名+種名);時間一到,噹一聲,向右移,下一種植物。這種考法,折磨人喔!答錯超過十題,自己千山獨行,採集去吧,再識花草樹木之名!植物解剖學也喜歡這種考法,二十五個切片,放在顯微鏡下,要你寫出指針指的是什麼細胞或組織,或寫出該細胞有何功能?當寫不出的題數,逐漸逼近十的時候,會急得你尿都要滴出來!實驗課可是一個下午連四節,但只有一學分,若被死當,真是欲哭無淚啊!
有機化學實驗室是污濁惡臭、怪味叢生的毒氣室。實驗過程若需加熱,等個三、五十分鐘是常事,等結晶,等反應,等、等、等。弄不出結果要重做,經常過了晚餐時間還在熬,只好請同學拿著自己的飯票,將領來的飯菜盛在鐵製的自助餐盤,端回寢室,用報紙蓋著擋蚊蠅,做完實驗,再回宿舍吃!菜冷飯冷,胡塞硬嚥,那股悽涼,點滴在心頭!

大三、大四的課業,漸入佳境。一則原文書看得懂了,二則系裡的招牌名師陸續登場;細數修過學門,遍想實驗過程,真含英咀華,悠遊學術殿堂。開腸破肚殺青蛙,綁住烏龜頭部,勒死牠,鋸開牠。燉雞熬汁,剝肉留骨,肉一口口吃,骨頭一根根的背。根莖葉花果實種子,高低等植物生活史,來龍去脈,如數家珍。遺傳、演化、生態,生理、胚胎、生化;各種學說,反應機制,無不精研探微,尋索生命之奧秘。王羲之,蘭庭集序:「仰觀宇宙之大,俯察品類之盛,所以遊目騁懷,足以極視聽之娛,信可樂也。」讀生物系,涵育了我「抬起頭來,仰望天地的廣大,低頭下去,察見萬千物象」的情懷……。用顯微鏡看細胞,到高山峻嶺做生態觀察,是由微觀世界而巨觀世界;從胞核DNA,到生命現象的多樣呈現,是有限的物質表現出無限的繁複;騁懷至此,樂莫大焉!

學校給家長寄出了畢業典禮邀請函。當時家裡沒有電話,聯絡不易,因此不確定父親是否會前來祝賀觀禮。直到熱烘烘的典禮進行完畢,有位負責接待的先生,帶著父親到我身邊。原來禮堂小,父親在門外看了一個多小時現場轉播;我當時激動得快落淚了,四年來,父親第一次出現在我的大學生活裡。暑假時,扛不動榖包被罵無用;插秧背酸,躺在田埂呻吟叫痛被叱偷懶摸魚……父子間的不悅,在這瞬間,消失在微濕的眼眶裡。兩人於日正當中攜手遊園,共留歡照;偶而翻到那張黑白照片,想著勤苦一生的他,不禁泫然!

「生命是一驚,然後華髮」,從畢業後當實習教師,到五十歲自杏壇退下來;從朱顏皓齒到兩鬢斑白,真的是彈指間的事。回想大學生活的那段歲月,也是一樣的情懷:「一切都是瞬息,一切都會過去,而過去的,都成了美好的回憶」。如果要我為那段日子,歸結出什麼勉勵學生的話,我想說:「上一代體力、心力盡耗於繁重的農務,無暇關心下一代;為人子女的體恤親恩,勤奮向學,在困境中走出一條自己的路。而新新人類,在富裕優渥的環境中成長,得到父母師長最好的照顧提攜,只要確認透過教育,是改變現狀的捷徑,立定志向,努力不懈,必能卓然有成,攀赴生命的高峰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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